在2023年底举行的第28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8）上，近200个国家达成了一项里程碑式的协议，将共同努力推动当前到2030年期间的全球年均能效提升速度提高一倍（即“倍增目标”）。这是迄今为止，世界各国政府针对能效在清洁能源转型中核心作用所给予的最高认可，也为各国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着力点，使其能够实现更大的能效雄心并加快相关行动。然而，在这一历史性协议达成一年之际，各国的政策响应尚未实现能效加速提升的效果，而相关政策的实施也需要大幅加强。

以一次能源强度改善速度来衡量，全球能效水平在2024年预计将只有约1%的微弱提升。这与2023年的能效提升速度相同，约为2010-2019年期间年均提升速度的一半。虽然一些国家在应对全球能源危机的过程中，能效提升速度有所加快，但全球整体的能源强度改善自能源危机以来一直进展缓慢。在过去几年中，各地区的能效提升进程差异较大，但这种差异在2024年有所减小：发达经济体的能源强度改善速度放缓，而许多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EMDEs）的能效提升进程保持了稳定或略有加速。

_{译注：本报告英文原文发布于2024年11月，因此如无特殊说明，下文涉及2024年全年的内容均为估算。}

提高能效对于转型脱离化石燃料至关重要。按照符合国际能源署（IEA）“2050年净零排放”（NZE）情景的路径进行推算，2030年全球石油需求和天然气需求预计都将发生下降，而加快能效提升对二者的贡献率分别高达70%以上和50%。其中，能效提升带来的石油需求下降大致相当于中国在2024年的石油消耗总量，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将来自技术能效的提升，如汽车燃油效率提升和电气化（包括改用电动车）。而能效提升所带来的的天然气需求下降，则有望超过欧洲在2024年的天然气消耗总量，并将主要来自建筑保温改善和供暖电气化等措施。

按照符合NZE情景的路径推算，从现在起到2030年，加快能效提升可以贡献超过1/3的二氧化碳减排量。这部分减排将主要来自电气化的加速和技术能效的提升。此前的2010-2022年，能源强度的改善累计使全球二氧化碳排放减少了近7吉吨（Gt）。

许多国家和地区政府在2024年实施了新的能效政策或在原有政策基础上进行了更新，这些国家和地区合占全球能源需求总量的70%以上。例如，肯尼亚对建筑节能法规进行了更新，规定新建建筑必须符合一定的能效要求。欧盟更新了相关法规，要求到2050年，所有存量建筑要实现零排放，并提出了一系列促进既有建筑改造的措施。中国更新了家电能效标准，并提高了国家能效目标；美国则收紧了重型车的燃油经济性标准。2024年期间，各国政府为建筑节能措施共计拨款约600亿美元，为低排放车辆拨款约450亿美元。至此，各国政府在过去五年专门为能效提升工作所拨付的资金总额已超过1万亿美元。

然而，为了促进能效进一步提升和实现全球气候雄心，必须加快相关政策实施。例如，在全球所有新建建筑（面积）中，几乎还有一半不受能效相关规定约束；而各国已经出台的相关法规，在覆盖范围和严格程度上也存在很大差异。同样，全球所有在用工业电机中，只有3/5受最低能效标准约束。

2024年，政府和社会用于终端部门（建筑、交通和工业）的能效相关投资（包括电动车和热泵等电气化投资）总额预计将增加约4%，达到约6600亿美元，与2022年创下的历史最高纪录持平。这一投资水平比2024年针对上游油气的预计投资总额高出约10%。自2019年以来，能效相关投资已增长近50%。在某些情况下，能效相关投资可迅速实现改善能源强度的效果，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其正面影响可能会部分或全部被结构性因素（如工业产出增加）所抵消。按照符合NZE情景的路径推算，2030年，用于建筑、交通和工业能效提升的投资预计将在目前6600亿美元的基础上增长两倍，达到约1.9万亿美元。

2024年能效相关投资水平存在地区差异，预计在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增长最快。非洲的能效相关投资预计将增长约60%，中东约40%，中美洲和南美洲约20%。然而在绝对规模上，上述地区仅占全球终端能效相关投资总额的5%左右，剩余大部分投资主要集中在欧洲、亚太地区和北美。2024年，中国的能效相关投资预计将继续增长，幅度接近10%；整个亚太地区同此涨幅。发达经济体在此期间的投资水平则预计基本持平。

截至2024年，能效相关就业人数已达近1000万。新冠疫情期间，全球从事能效相关工作的人数一度出现大幅下降，直到2023年才恢复至2019年水平。一些地区的能效相关就业情况至今仍未恢复至疫情前水平，包括相关从业人员最多的中国和次多的北美——中国目前拥有能效相关从业人员350万人，北美140万人。其他一些主要地区的能效相关就业水平大都与2019年相近。印度和非洲则是近年少有的能效相关就业出现增长的地区——自2019年以来，分别新增了超过5万和1.5万个相关工作岗位。

能效相关的各个主要职业长期存在熟练工人短缺问题，从而容易延误项目实施。其中以暖通空调（HVAC）和热泵安装工人、建筑工人和电工的短缺最为明显。例如，全球近4/5的建筑公司表示存在熟练工人短缺的问题。而在整个能源部门的所有工人中，2023年女性工人占比只有不到20%，相对于全球劳动力中39%的女性占比存在较大差距，意味着提高女性工人占比可能会是增加能效相关劳动力的重要手段之一。

2024年的极端高温使世界各地人民的生活再度受到影响，一些地区的气温高达50摄氏度。人们在这一年对制冷服务需求很大，导致全球许多地区的空调销量急剧上升。同时，人们对空调使用的增加也给电网带来了压力：40多个国家创下了新的峰值用电需求纪录，这些国家合占全球能源需求总量约一半；另外还有许多国家都经历了停电。未来，空调销量预计还会进一步增长；而尽管世界各地都在实施电器能效标准，但包括低效空调在内，低效电器的销售仍然十分普遍。在这样的情况下，高效的空调机型可以减轻其销量增长给电力需求带来的上行压力。

IEA最新分析表明，高效制冷技术（如高效空调）的售价并不一定比低效技术更贵。以极易受热浪影响而出现用电需求高峰的东南亚和拉丁美洲为例，在这两个地区的空调市场上，能效水平相差一倍的两个型号，价格可能却是一样的。而高效电器由于能耗较低，在整个使用寿命内的总体成本往往要便宜得多：与相应的低效型号相比，同类最佳型号（如高效冰箱）可节省高达40%的总体成本。然而，市场上的高效型号往往不如低效型号供应充足，或是不容易被消费者发现。

作为提高能效的主要驱动力之一，全球电气化进程在2024年有所加速。2024年，全球电气化水平（即电力在终端能源需求总量中所占比例）预计将提高近2%，几乎是2010-2019年期间年均增长速度的两倍。不过，按照符合NZE情景的路径推算，到2030年，全球电气化水平需要从目前的20%提高到接近30%，即年均提升速度需要达到当前实际速度（2%）的两倍左右。中国的电气化进程尤为强劲，在2010-2019年期间每年提升约4%，2021-2024年期间每年提升约3%。

电气化可快速提高各种技术的能效水平，但其节省能源开支的效果会受到终端能源价格的影响。电气技术的能效水平比基于化石燃料的同类技术高出数倍。例如，以一次能源计，最高效的中型电动车的能耗约为同等规模内燃机汽车的一半。类似地，热泵的能耗通常还不到燃气锅炉的25%。但电气化在节省能源开支方面的效益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电力与化石燃料（尤其是天然气）之间的价格差异，包括各种税费。

全球能源危机导致人们的能源开支空前上涨；在2024年，家庭和企业仍然生活在这样的阴霾中。天然气、石油和电力价格的大幅飙升迫使消费者不得不为家庭和汽车付出更多的能源成本。在一些有数据可查的经合组织国家，其在2024年的消费者能源价格较各自的峰值水平平均下降了近15%，但与2021年1月的价格相比，仍平均高出40%以上。与此同时，政府为保护消费者尽量免受能源价格上涨冲击而采取的措施也即将结束。从2022年初到2023年中，世界各国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加强能源可负担性的短期措施，并为此共计拨款9400亿美元，其中2022年以超过5000亿美元的金额成为拨款峰年。到2024年，相关拨款降至1000亿美元。

通过政策行动来提高能效，是实现能源强度持续改善、消费者开支减少、能源服务普及“三赢”，最好的一种方法。2024年，一些国家已经开始将能效政策对准一部分最需要帮助的家庭，作为一种减少家庭开支的手段。在这一年，巴西、加拿大、欧盟、墨西哥、英国和美国等国家和地区都专门针对低收入家庭的支付能力，制定了能效提升政策；这些国家和地区加起来至少占全球能耗总量的30%。

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在全球能源需求总量中所占份额将越来越大。实施强有力的能效政策有助于实现气候目标，同时还能创造就业、改善人民生活、降低相关开支。目前，中国、印度、东南亚、非洲和拉丁美洲合占全球能源需求总量的几乎一半，并且预计未来几年还会快速增长，因而有望成为推动全球能效提升的重要力量。

上述国家和地区中，有相当一部分在过去一段时间的能效提升进展令人瞩目。中国就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在2010-2019年期间，该国能源强度年均改善近4%。印度针对工业和电动车等领域出台了强有力的政策，预计2024年能源强度改善率将达到2.5%。东南亚地区为缓解热浪导致的电力需求增长，正在实施促进高效制冷的相关政策。非洲一些国家则正致力于通过相关法规来促进二手家电和二手车的能效提升。还有一些地区正在推动相关标准在地区内的统一，这是加快部署高效设备的关键所在。

COP28上提出的倍增目标是一个全球性目标，而国际合作可以在不同的经济、社会和技术背景下更好地促进这一目标的实现。目前，各国政府正在准备按照《巴黎协定》的规定，提交下一份国家自主贡献（NDC），这为各国提供了一个机遇窗口，使其能够确保将积极的能效措施作为国家长期气候方案的核心内容之一。国家自主贡献一直是国际讨论的重要焦点之一；各国可以通过（以能效作为核心之一的）国家自主贡献向投资者和别国政府表明自身的能效雄心。

国际合作还可以解决一些妨碍能效提升的问题，如低效设备倾销。目前，有大量不符合生产国能效标准的设备被出口到相关监管较弱的地区，特别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为解决这一问题，推动设备能效标准跨国衔接和互认，能够使相关法规执行起来更加容易。各国可以共享技术能力、协调边境管制、提高在进口协商中的谈判能力，从而降低从监管不严格的邻国流入低效设备的风险。制造商在这一过程中也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一方面应该尽量减少自身业务活动的负面影响，另一方面要在全球范围内提高所生产产品的能效水平。

为了使能效提升和全球能效目标的进度变得更加直观，IEA推出了全新的“能效进展跟踪”数据库（Energy Efficiency Progress Tracker）。该数据库在《能效2024》分析研究的基础上做了进一步延伸，围绕能效进展相关的各种地区性指标（如能源强度、能源需求和电气化水平），提供了最新数据和详细见解。

能效是实现安全、可负担和包容性能源转型的核心支柱之一；为了确保各国都能对能效予以优先考虑，并通过精心设计和有效实施的政策行动来促进其提升，IEA与各国政府的合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IEA在其每年召开的全球年度能效大会上与各国能源部长和高级官员磋商，并据此制定了“能效政策工具包”（Energy Efficiency Policy Toolkit）。“工具包”中包含了可以加快能效提升的各种具体工具，可供给各国政策制定者使用。不仅如此，IEA还对来自各国的政策制定者进行了培训，以支持这些国家提高其政策实施的有效性；迄今已培训了近3000位政策制定者，来自120个不同的国家。IEA还直接与世界各地的能效政策制定者合作，促进其制定和实施有助于实现COP28全球能效目标的政策措施。

加快能效提升所需的政策和技术当前均已就位，但要实现全球能效目标，还需要在世界各国加快这些政策技术的实施和应用。IEA发布了“能效政策工具包”，通过具体的工具来为政策制定者提供帮助。其中，将法规类、信息类和激励类措施相结合的综合性政策方法，是确保所有部门都能实现能效提升的最有效途径。